行路難

不過是幾年前一個冬天的黃昏稍晚,當日黃昏短暫,匆匆下過小城那一年的第一場大雪。那是一座年年冰封五個月的小城,可是年年沒有人確實做好心理準備,因此第一場雪總是措手不及,如此倉皇進入冬天已成慣例。



那個黃昏我必須走上一座斜坡旁聽一堂關於尼采的課,我記得非常清楚當晚的主題是憤怒。我在鬆厚的新雪上趕路,薄暮中整排坡道的路燈突然亮起,直達斜坡之頂。四下無人無聲,新降的雪色如同完美的和絃那樣至情至性掩人耳目,使人不辨方位,如果沒有這排金花也似的路燈,恐怕我當晚難以堅持意志走上那片斜坡。



我不記得那晚我們講了尼采什麼,我反而記得那個老師身著苔綠色的大毛衣,整個人綠茸茸彷彿剛剛步出春天的溫室。那綠色的感覺如此奇特,以致於日後只要想起尼采的憤怒,我就直覺那樣的憤怒一定是那樣微妙的綠色。然而如果當天黃昏稍早我沒有循著路燈堅持走上斜坡,那麼稍晚那段關於憤怒之綠的莫名記憶將徹底從生命中錯過。



這是一段無足輕重的小事,人生四處充滿了如此難言的片段。下課後我走同樣的斜坡回家,夜色又冷又沉壓得雪成了冰,舉步艱難。我行經稀疏的松樹林,莫名其妙心生恐懼,我害怕人生如同暗夜行路,初始循著光亮往上前行,記取一些無法言喻的玄妙經驗,然後再往下徐行,這光怪陸離的一切旋即拋在腦後,無法重來。



結果,因為當時的恐懼太過清晰,我將一切記得清清楚楚,幾年之後那個黃昏成了我研究所生活最明確的隱喻。說穿了,就是學習行路以及獨處。



二十幾歲時人生的課題相當複雜,既要迅速累積也要適時放手。出國唸博士像一場賭局,必須把在台灣的一切放下,拿自己堅持的理想和孤注一擲的青春跟人生對賭,要是成了,也許有個未來﹔要是失敗了,到了三十歲仍一無所有。那幾年裡我不置可否地談了幾次不算深刻的戀愛,如今想起來,那些感情摻雜於垂雲四佈的學業主題之中顯得微不足道、黯淡而且左支右絀,對於愛情以及它的能量和蘊藏我無心也無力深究,因為手中的籌碼有限,而時間如沙子一般從指縫中溜走,從早到晚坐在桌邊,書怎麼唸都唸不完,我真怕空手而回。



研究生的日子一不小心就會過分簡單,起床,早餐,讀書,午餐,讀書,晚餐,洗澡,讀書,寫論文,焦慮,睡覺,焦慮。間或穿插圖書館,超市,咖啡屋。除了上課之外,一個研究生完全不需要開口說話,沒有課的時候,沒有事就沒有話。日子簡單得像一條傾斜的線,往內心軟弱的方向滑去。



出國唸書的研究生歲月尤其孤獨,週身的社會網絡既不深刻也不固定,生活和心靈的錨完全繫乎學業,別無所求。由於這種成敗未卜的生活使人極度專心、焦慮和敏感,不論原來的個性如何,研究生很容易變得喜怒無常或者長期抑鬱。長久以往,生命裡其他的人便逐漸遭到驅逐,因為在一個滿腦子只有抽象事物的人眼中看來,身邊實質存在的個體都太過密實而無法超越,難以理解,畢竟,有頁碼的書比不透明的人容易多了,唸書尚且來不及,哪兒有時間處理人呢。



那是一段奇異的歲月,獨處是理所當然,恐懼又如影隨形,人生之中重大的煩憂都是抽象的思考和縹緲的未來,如此活在浩邈學海裡,只有一言難盡的憂鬱,一切固實的事物都化於空中,雖然日子依舊持續春去秋來,可是因為從來沒有明確的起點和結束,記憶中開始獨處的那一天已經過去許久,未來總是尚未發生,人則是活在一點一點的片刻裡,與過往熟悉的秩序脫節。人像是偏離軌道的小星體,不知不覺就獨自走上了一條偏僻的路徑,兩旁的風景越來越陌生,諸事俱寂。這樣走上一陣子,就再也沒辦法回頭進入原有的秩序,再也不能習慣喧鬧和群體。



最後,一種奇特的孤獨會環繞著你,你從未如此深切感到自我的存在,因為他人都不再重要,你只剩下自己。



那個城裡每年都會傳說類似這樣的事:冬天裡,小城開始下雪後,每一棟建築都開了暖氣。有個研究生許多天沒去上課,老師以為她退選,同學以為她休學。一個月過去沒有人知道她的下落,也沒有人在意。後來,某一棟學生公寓的學生抱怨,他們那層樓的溫度特別低,可能是某一戶的窗子沒關嚴。徹查之後發現,這位不去上學的研究生在她房裡早就死了,因為窗子始終開著,氣溫非常低,她躺在床上一個月,結了霜,變成了淺藍色。



有過隻身留學經驗的人大概能約略明白,這個傳說的恐怖之處不在於死亡的狀態,而在於這個傳說之後隱含的既渺小又巨大的孤獨。一個人脫離了所屬的社會關係,在異鄉又生不了根,身邊也容不下任何人,房門一關,整個世界排拒在外。



其實這樣的孤單過幾年也就習慣了,其中自有一種愛彌麗迪更森式的靜美,習慣之後,騷動不安的靈魂能夠從這種惟心的孤獨中得到非比尋常的安歇。



然而一旦畢了業,學位拿到了,回到台灣,生命中多年懸掛的難關終於渡過,又立刻面臨另一場動盪。這個生命歷程的轉變本質相當特殊而且唐突,在社會位置而言,是從邊緣位置回到結構內部,從異文化的疏離回到熟悉的自文化,從無所是適進入生產行列,從一無所有變成「知識精英」。換句話說,幾乎是一夕之間從窮學生變成教授,昨天還是個惴惴不安的研究生,今天突然成了高等教育的一份子。離開台灣時,還是個年輕的孩子,七年之間絲毫不覺得自己曾經滄海桑田,直到回到台灣才發現,七年原來是這樣翻天覆地的長度,有這樣一去不回的意義。



我彷彿是鏡花緣裡的人物,意外地遊了龍宮,回到世上,打開寶盒,光陰的無限意涵在那一刻全部顯現,在瞬間如電光一閃,荏苒百年。於是,一個人突然從理所當然單身的研究生轉為莫名其妙單身的中產階級。我還覺得單身生活真是再自然不過了,週邊的眼光卻不這樣看我,我才恍然明白,社會位置換了,期待當然也換了,我才剛剛完成一個階段任務,又得盡力符合社會的下一個要求。



剛開始教書的時候我才忽然體會原來這是一種含表演性質的職業,這個事實引起的莫大焦慮和沮喪更甚於研究所生涯。一個早上的課足以將人氣力耗盡,下午聲音啞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我從一個冷凝的極端盪到另一個熱烈的極端,兩個極端之間的承續關係不大,背反的關係多些。



這種轉變從外在環境上而言不太明顯。人一直留在校園裡,改變的衝擊不至於難以承受。只是,留學的七八年裡,我的人生經驗是不斷往內探求的過程,彷彿藉由知識將自己壓縮成一個密度極大但是體積極小的黑洞﹔教書卻是反向進行,教學倫理要求人像太陽一樣發光放熱,這個職業需要在短時間之內與大量的人互動,需要不停說話、溝通、解釋、不厭其煩的表演、寬容並且隨時充滿熱誠,同時必須具有將抽象的事物轉化為簡單語詞的能力,種種的職業特性與研究生生涯恰恰相反,從前的生活可以任性地拒人於千里之外,教書卻是從對人的基本熱愛與關切開始,必須做到「幼吾幼以及人之幼」。



回國教書之後的某一個春天,寒假剛過,校園裡的杜鵑明媚燦爛。早上八點鐘我在辦公室裡收到一封分手的電子郵件,才想起我已經因為疲倦而和他漸行漸遠。我想我應該痛哭一場或者立刻回信說點什麼,或者,我也可以打越洋電話過去自我辯護或大吵一架。可是鐘聲響了,馬上就得上課了,五十個學生正等著我告訴他們未來與希望。我感到胸口梗著一塊東西難以吞嚥,呼吸急促,窗外陽光刺眼,它的溫暖非常嘲諷,它若是更亮一點我的眼淚就要掉了。



我去上了課,盡量做到妙語如珠,並且該講的笑話都講了,我想我看起來還是充滿熱誠以及寬容。幾小時慢慢兒撐過去,我感到心子裡有個密實的東西隱隱發熱,也許是過去的自己正緩慢疼痛,一切都難以挽回,而且該做的事這樣多,明明是黑洞卻要裝成太陽,我沒有多餘的氣力再去關心另一個人。終於下課的時候,頭疼欲裂,我在盥洗室的鏡子裡看見自己的臉,左頰一道粉筆灰像不在場的眼淚。我沒在講台上垮掉,我也沒有回信或打電話,因為我累壞了,而且嗓子也啞了。



那天中午我在春陽曝曬中回家,鳥語花香,我極度疲累簡直要融化在路邊。有那麼一刻,我寧願回到雪地的黃昏裡行路。



常常有人問我為什麼選擇單身,我想,如果情勢使得每段感情都分手了結,一個人自然就單身了,非常簡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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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個人需要多少土地     列夫‧托爾斯泰
從前有一個農民名叫帕霍姆,為了養家糊口,他辛勤勞動,卻沒有屬於自己的一片土地。他一直和四鄰一樣貧困。「儘管我們從小就在土地上耕耘,但我們農民到頭來仍將一無所有。只要我們擁有了屬於自己的土地,情況就大不相同了。」他經常想。
在帕霍姆的鄰村住著一位夫人,她是一個小地主,擁有大約300公頃的地產。一年冬天有傳聞說她打算把自己的土地賣掉。帕霍姆還聽說自己的一位鄰居準備購買其中50公頃,這位夫人同意先收一半現金,另一半一年之後付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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布衣  蔣勳  
衣服原來只有「禦寒」、「蔽體」這些基本目的。隨著人類社會的複雜化,服裝發展出階級、種族、性別,各種文化特徵,成為定位個人社會角色最重要的符號。
我們常常不知不覺,在用服裝判斷一個人的身分。判斷這個人有錢或沒有錢;判斷這個人是保守的人,還是前衛的人;判斷這個人高尚或下流,做事有魄力,或優柔寡斷;有獨立見解,或人云亦云;甚至判斷這個人是好人或壞人。服裝像動物身上的皮毛爪牙,傳達著一定的訊號。 西方用「白領」、「藍領」區分社會階級。趨勢專家,用女性流行長裙短裙,判斷社會大眾心理渴望穩定或希求變革。紐約大都會美術館有「Man in Skirt」特展,探討為什麼近代女性服裝大量學習男性,而相反地,男性服裝卻沒有向女性學習。我在現場,看到各種男性穿起裙子的展示,的確引發我對服裝在文化符號上的深刻思考。
長久以來,服裝成為定位個人的標誌。好像從內在世界去了解一個人太困難了,用服裝來分類要簡單得多。因此,每一個人,不知不覺,都穿上了制服。每一種服裝,事實上,也都是不同程度的制服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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曼珠沙華.jpg
 


三少四壯集-曼珠沙華    李維菁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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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少四壯集-第一次    李維菁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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驚情    鍾怡雯
那是一個尷尬的記憶。一封情書,它始於浪漫的想像,而終於戲謔的結局。至今我仍記得它笨笨傻傻的氣味,令人想起帶點油垢味的木料地板,肥滾滾的小黑狗沒命地搖尾示好,或是企鵝走路的滑稽。這樣的形容未免污蔑情書的浪漫,褻瀆了它的唯美,可卻絕對忠於當時的感受。
回想起來,那真是一段荒涼的歲月。同年齡的友伴臉上,或多或少都有忍不住的青春爆裂,光潤的痘子那麼飽滿瑩亮,甚至紅得有些刺眼,像在嘲諷我徒有品學兼優的虛榮,內涵卻如此貧瘠,一年下來竟然孵不出幾顆像樣的青春之籽。好不容易額頭有點小小的騷動,那膽小的幼芽卻畏畏縮縮的躲在瀏海後面,似乎深以炫耀年輕為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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垂釣睡眠    鍾怡雯
 
一定是誰下的咒語,拐跑了我從未出走的睡眠。鬧鐘的聲音被靜夜顯微數十倍,清清脆脆的鞭撻著我的聽覺。凌晨三點十分了,六點半得起床,我開始著急,精神反而更亢奮,五彩繽紛的意念不停的在腦海走馬燈。我不耐煩的把枕頭又掐又捏。陪伴我快五年的枕頭,以往都很盡責的把我送抵夢鄉,今晚它似乎不太對勁,柔軟度不夠?凹陷的弧度異常?它把那個叫睡眠的傢伙藏起來還是趕走了?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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冰箱       柯裕棻
橘子很喜歡冰箱。這麼說有點怪,冰箱是個日常電氣用品,和好惡有什麼關係呢?她喜歡冰箱,就像有人喜歡音響,有人喜歡電腦或釣魚一樣。涼涼的,在裡頭睡覺多好。她常說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她的冰箱非常大,比人還高,很像餐廳廚房用的那種,也有點像統一超商的大冰櫃。兩扇透明的玻璃門,外加一扇白鋼的門,拉開才知道是一格一格的儲物架。她的冰箱非常整齊,可以拍成照片,裝滿幸福的家電廣告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橘子是個很務實的女人。經常買許多蔬菜水果,定時吃維他命。喜歡冰箱的人一定都很健康,她說,什麼食物都有,整整齊齊在冰箱裡,世界末日也不怕。我想如果真有世界末日,她大概會說:哦,世界末日了,我看看冰箱還有什麼。然後就弄個末日晚餐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她是那種自己過日子,自己高興就好的人,非常腳踏實地,完全不追求浮盪的東西。世界末日對她而言,恐怕也只是漫漫人生中的一天吧。反而是如此,她讓我常常無緣由地想到世界末日的問題。太平盛世讓人害怕荒年。我們很慣性地屯積食物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在一起的時候,我們最常做的事就是逛超級市場。各種食物,調味料與罐頭,仔細研究營養成份,製造日期。一一買回家,一一放進冰箱。她會依照所屬的類別,調整每一個物品的位置。蔬果在底層透明抽屜,中間是各種尺寸和顏色的保鮮盒,最上層是甜品。魚肉放另外一扇門裡。調味料依瓶罐的大小和使用頻率,玩具似的排列著。喔,酒開了就不能放太久。一九九四,那帕山谷的蘇唯釀。喝掉吧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她做菜的時候喜歡聽超脫的歌,偶爾也會放綠洲或數烏鴉,或是無線電頭和波提斯黑。其實這些Band說起來並不開朗,可是在他們陰鬱的音樂裡,橘子彷彿很幸福似的。她最喜歡的是垃圾,可是不常聽,只有在下大雨的夜裡,把燈關掉,在黯薄的光中,一邊喝酒,一邊重複聽垃圾的第二張CD,開得很大聲,在客廳裡跳舞,流淚。那種時候我們的心情都好極了,嗨得不得了。最後我們會醉在地板上,在眼淚口水和汗水中抱在一起,滾來滾去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心情不好的時候,比較麻煩。我要是看到她拿出拉赫曼尼諾夫,就只好乖乖到陽台上去抽煙。如果是霍洛維茨彈的版本,我索性就到附近的公園去走走。聽說連拉赫曼尼諾夫本人聽過霍洛維茨彈三號鋼琴協奏曲之後,他自己就不再彈三號了。作曲家本人尚且如此,我這種升斗小民更別提了,橘子在這種音樂下做的菜自然非常憂鬱,有一種沈默的味道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我知道她心情常常不好。不過女孩子都難免如此,我只要識相點,就不會有麻煩。我當然知道她為什麼心情不好,因為我是個聰明的混蛋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我和蘋果的事,沒有瞞得過橘子。有一次我和蘋果手牽手散步,被橘子看到了。我萬萬沒想到會這樣,誰知道橘子會在半夜兩點到巷子口的超商看雜誌。我也不是故意要經過她住的巷子,只是因為蘋果就住在橘子家樓下。我也是那天才知道蘋果住那裡的。真是天譴。我和蘋果經過時,橘子從超商裡敲敲玻璃,我們三人六目相對,完全惡夢一場。橘子看看我,看看蘋果,又低頭看雜誌。橘子說:冰箱發出很大的嗡嗡聲,睡不著,所以跑出來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橘子沒有吵鬧,她不是那種人。可是那也有點怪,因為她還是一樣過日子,好像沒發生什麼事。她看起來不太在乎,我反而有點受傷,我真是犯賤,偷吃怕被抓,被抓後不挨罵又全身不舒服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橘子說她不想知道我和別人的事,我在的時候心也要在,我不在的時候不干她的事。她只是會抱怨冰箱的嗡嗡聲,常常失眠。一失眠就出去亂走,騎車在空的夜街上遊盪,彷彿那就是她的夢境。我知道她很煩,不知道究竟是煩冰箱還是我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半夜裡嗡嗡的冰箱,惱人的現代文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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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侯祠   余秋雨

  客寓柳州,住舍離柳侯祠僅一箭之遙。夜半失眠,迷迷頓頓,聽風聲雨聲,床邊似長出齊膝荒草,柳宗元跨過千年飄然孑立,青衫灰黯,神色孤傷。第二天一早,我便向祠中走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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洞庭一角         余秋雨

  中國文化中极其奪目的一個部位可稱之為“貶官文化”。隨之而來,許多文化遺跡也就是貶官行跡。貶官失了寵,摔了跤,孤零零的,悲劇意識也就爬上了心頭;貶到了外頭,這里走走,那里看看,只好与山水親熱。這一來,文章有了,詩詞也有了,而且往往寫得不坏。過了一個時候,或過了一個朝代,事過境遷,連朝遷也覺得此人不錯,恢复名譽。于是,人品和文品雙全,傳之史冊,誦之后人。他們親熱過的山水亭閣,也便成了遺跡。地因人傳,人因地傳,兩相幫親,俱著聲名。
  例子太多了。這次去洞庭湖,一見岳陽樓,心頭便想:又是它了。一零四六年,范仲淹倡導變革被貶,恰逢另一位貶在岳陽的朋友滕子京重修岳陽樓罷,要他寫一篇樓記,他便借樓寫湖,憑湖抒怀,寫出了那篇著名的《岳陽樓記》。直到今天,大多數游客都是先從這篇文章中知道有這么一個樓的。文章中“先天下之憂而憂,后天下之樂而樂”這句話,已成為一般中國人都能隨口吐出的熟語。
  不知哪年哪月,此景此樓,已被這篇文章重新构建。文章開頭曾稱頌此樓“北通巫峽,南极瀟湘”于是,人們在樓的南北兩方各立一個門坊,上刻這兩句話。進得樓內,巨幅木刻中堂,即是這篇文章,書法厚重暢麗,洒以綠粉,古色古香。其他后人題詠,心思全圍著這篇文章。
  這也算是個有趣的奇事:先是景觀被寫入文章,再是文章化作了景觀。借之現代用語,或許可說,是文化和自然的互相生成吧。在這里,中國文學的力量倒顯得特別強大。
  范仲淹确實是文章好手,他用与洞庭湖波濤差不多的節奏,把寫景的文勢張揚得滾滾滔滔。游人仰頭讀完《岳陽樓記》的中堂,轉過身來,眼前就會翻卷出兩層浪濤,耳邊的轟鳴也更加響亮。范仲淹趁勢突進,猛地遞出一句先憂后樂的哲言,讓人們在气勢的卷帶中完全吞納。
  于是,浩淼的洞庭湖,一下子成了文人騷客胸襟的替身。人們對著它,想人生,思榮辱,知使命,游歷一次,便是一次修身養性。
  胸襟大了,洞庭湖小了。
  2
  但是,洞庭湖沒有這般小。
  范仲淹從洞庭湖講到了天下,還小嗎?比之心胸狹隘的文人學子,他的气概确也令人惊歎,但他所說的天下,畢竟只是他胸中的天下。
  大一統的天下,再大也是小的。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,于是,憂耶樂耶,也是丹墀金鑾的有限度延伸,大不到哪里去,在這里,儒家的天下意識,比之于中國文化本來具有的宇宙,逼仄得多了。
  而洞庭湖,則是一個小小的宇宙。
  你看,正這么想著怩,范仲淹身后就閃出了呂洞賓。岳陽樓旁側,躲著一座三醉亭,說是這位呂仙人老來這儿,弄弄鶴,喝喝酒,可惜人們都不認識他,他便寫下一首詩在岳陽樓上:
  朝游北海暮蒼梧,
  袖里青蛇膽气粗。
  三醉岳陽人不識,
  朗吟飛過洞庭湖。
  他是唐人,題詩當然比范仲淹早。但范文一出,把他的行跡掩蓋了,后人不平,另建三醉亭,祭祀這位道家始祖。若把范文、呂詩放在一起讀,直是有點“秀才遇到兵”的味道,端庄与頑潑,執著与曠達,悲壯与滑稽,格格不入。但是,對著這么大個洞庭湖,難道就許范仲淹的朗聲悲抒,就不許呂洞賓的仙風道骨?中國文化,本不是一种音符。
  呂洞賓的青蛇、酒气、縱笑,把一個洞庭湖攪得神神乎乎。至少,想著他,后人就會跳出范仲淹,去捉摸這個奇怪的湖。一個游人寫下一幅著名的長聯,現也鐫于樓中:
  一樓何奇,杜少陵五言絕唱,范希文兩字關情,滕子京百廢俱興,呂純陽三過必醉。詩耶?儒耶?史耶?前不見古人,使我滄然淚下。
  諸君試看,洞庭湖南极瀟湘,揚子江北通巫峽,巴陵山西來爽气,岳州城東道岩疆。瀦者,流者,峙者,鎮者,此中有真意,問誰領會得來?
  他就把一個洞庭湖的复雜性、神秘性、難解性,寫出來了。眼界宏闊,意象紛雜,簡直有現代派的意韻。
  3
  那么,就下洞庭湖看看吧。我登船前去君山島。
  這天奇熱。也許洞庭湖的夏天就是這樣熱。沒有風,連波光都是灼人燙眼的。記起了古人名句:“气蒸云夢澤,波撼岳陽樓”,這個“蒸”字,我只當俗字解。
  丹納認為气候對文化有決定性的影響,我以前很是不信。但到盛暑和嚴冬,又傾向于信。范仲淹寫《岳陽樓記》是九月十五日,正是秋高气爽的好天气。秋空明淨,可讓他想想天下;秋風蕭瑟,又吹起了他心底的几絲悲壯。即使不看文后日期,我也能約略推知,這是秋天的辭章。要是他也像今天的日子來呢?衣冠盡卸,赤膊裸裎,揮汗不迭,气喘吁吁,那篇文章會連影子也沒有。范仲淹設想過陰雨霏霏的洞庭湖和春和景明的洞庭湖,但那也只是秋天的設想。洞庭湖气候變化的幅度大著呢,它是一個脾性強悍的活体,僅僅一种裁斷哪能框范住它?
  推而廣之,中國也是這樣。一個深不見底的海,頂著變幻莫測的天象。我最不耐煩的,是對中國文化的几句簡單概括。哪怕是它最堂皇的一脈,拿來統攝全盤總是霸道,總會把它丰富的生命節律抹煞。那些委屈了的部位也常常以牙還牙,舉著自己的旗幡向大一統的霸座進發。其實,誰都是涉小的。無數涉小的組合,才成偉大的气象。
  終于到了君山。這個小島,樹木蔥籠,景致不差。尤其是文化遺跡之多,令人咋舌。它顯然沒有經過后人的精心設計,突出哪一個主体遺跡。只覺得它們南轅北轍而平安共居,三教九流而和睦相鄰。是歷史,是空間,是日夜的洪波,是洞庭的晚風,把它們堆涌到了一起。
  擋門是一個封山石刻,那是秦始皇的遺留。說是秦始皇統一中國,巡游到洞庭,恰遇湖上狂波,甚是惱火,于是擺出第一代封建帝王的雄威,下令封山。他是封建大一流的最早肇始者,气魄宏偉,決心要讓洞庭湖也成為一個馴服的臣民。
  但是,你管你封,君山還是一派開放襟怀。它的腹地,有堯的女儿娥皇、女英墳墓,飄忽瑰艷的神話,端出遠比秦始皇老得多的資格,安坐在這里。兩位如此美貌的公主,飛動的裙裾和芳芬的清淚,本該讓后代儒生非禮勿視,但她們依憑著乃父的圣名,又不禁使儒生們心旌繚亂,不知定奪。
  島上有古廟廢基。据記載。佛教興盛時,這里曾鱗次櫛比,擁擠著寺廟無數。繚繞的香煙和陣陣鐘磬聲,占領過這個小島的晨晨暮暮。呂洞賓既然几次來過,道教的事業也曾非常蓬勃。面對著秦始皇的封山石,這些都顯得有點邪乎。但邪乎得那么久,那么隆重,對山石也只能靜默。
  島的一側有一棵大樹,上嵌古鐘一口。信史鑒鑒,這是宋代義軍楊么的遺物。楊么為了對抗宋廷,踞守此島,宋廷即派岳飛征剿。每當岳軍的船只隱隱出現,楊么的部隊就在這里鳴鐘為號,准備戰斗。岳飛是一位名垂史冊的英雄,他的抗金業績,發出過民族精神的最強音。但在這里,岳飛扮演的是另一种角色,這口鐘,時時鳴著民族精神的另一方面。我曾在杭州的岳墳前徘徊,現在又對著這口鐘久久凝望。我想,兩者加在一起,也只是民族精神的一小角。
  可不,眼前又出現了柳毅井。洞庭湖的底下,應該有一個龍宮了。井有台階可下,直至水面,似是龍宮入口。一步步走下去,真會相信我們腳底下有一個熱鬧世界。那個世界里也有霸道,也有指令,但也有戀情,也有歡愛。一口井,只想把兩個世界連結起來。人們想了那么多年,信了那么多年,今天,宇航飛船正從另外一些出口去尋找另外一些世界。
  ……
  雜亂無章的君山,靜靜地展現著中國文化的無限。
  君山島上只住著一些茶農,很少閒雜人等。夜像,游人們都坐船回去了,整座島闃寂無聲。洞庭湖的夜潮輕輕拍打著它,它側身入睡,怀抱著一大堆秘密。
  4
  回到上海之后,這篇洞庭湖的游記,遲遲不能寫出。
  突然從報紙上看到一則有關洞庭湖的新聞,如遇故人。新聞記述了一椿真實的奇事:一位湖北的農民捉住一只烏龜,或許是出于一种慈悲心怀,在烏龜背上刻名裝環,然后帶到岳陽,放入洞庭湖中。沒有想到,此后連續八年,烏龜竟年年定時爬回家來。每一次,都“將頭高高豎起來,長時間地望著主人,似乎在靜靜聆听主人的教誨,又似乎在向主人訴說自己一年來風風雨雨的經歷”。
  至少現代科學還不能解釋,這個動物何以能爬這么長的水路和旱路,准确找到一間普通的農舍,而且把年份和日期搞得那樣清楚。難道它真是龍宮的族員?
  洞庭湖,再一次在我眼前罩上了神秘的濃霧。
  我們對這個世界,知道得還實在太少。無數的未知包圍著我們,才使人生保留進發的樂趣。當哪一天,世界上的一切都能明确解釋了,這個世界也就變得十分無聊。人生,就會成為一种簡單的軌跡,一种沉悶的重复。因此,我每每以另一番眼光看娥皇、女英的神話,想柳毅到過的龍宮。應該理會古人對神奇事端作出的想像,說不定,這种想像蘊含著更深層的真實。洞庭湖的种种測量數据,在我的書架中隨手可以尋得。我是不愿去查的。,只愿在心中保留著一個奇奇怪怪的洞庭湖。
  我到過的湖可謂多矣。每一個,都會有洞庭湖一般的奧秘,都隱匿著無數似真似幻的傳說。
  我還只是在說湖。還有海、還有森林、還有高山和峽谷……那里會有多少蘊藏呢?簡直連想也不敢想了。然而,正是這樣的世界,這樣的國度,這樣的多元,這樣的無限,才值得來活一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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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東坡突圍            余秋雨

住在這遠離鬧市的半山居所裏,安靜是有了,但寂寞也來了,有時還來得很兇猛,特別在深更半夜。只得獨個兒在屋子裏轉著圈,拉下窗簾,隔開窗外壁立的懸崖和翻卷的海潮,眼睛時不時地瞟著床邊那乳白色的電話。它竟響了,急忙衝過去,是臺北《中國時報》社打來的,一位原不相識的女記者,說我的《文化苦旅》一書在臺灣銷售情況很好,因此要作越洋電話採訪。問了我許多問題,出身、經歷、愛好,無一遺漏。最後一個問題是:「在中國文化史上,您最喜歡哪一位文學家?」我回答:蘇東坡。她又問:「他的作品中,您最喜歡哪幾篇?」我回答:在黃州寫赤壁的那幾篇。記者小姐幾乎沒有停頓就接口道:「您是說《念奴嬌·赤壁懷古》和前、後《赤壁賦》?」我說對,心裏立即為蘇東坡高興,他的作品是中國文人的通用電碼,一點就著,哪怕是半山深夜、海峽阻隔、素昧平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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聽聽那冷雨    余光中
驚蟄一過,春寒加劇。先是料料峭峭,繼而雨季開始,時而淋淋漓漓,時而淅淅瀝瀝,天潮潮地濕濕,即連在夢裏,也似乎有把傘撐著。而就憑一把傘,躲過一陣瀟瀟的冷雨,也躲不過整個雨季。連思想也都是潮潤潤的。每天回家,曲折穿過金門街到廈門街迷宮式的長巷短巷,雨裏風裏,走入霏霏令人更想入非非。想這樣子的臺北淒淒切切完全是黑白片的味道,想整個中國整部中國的歷史無非是一張黑白片子,片頭到片尾,一直是這樣下著雨的。這種感覺,不知道是不是從安東尼奧尼那裏來的。不過那—塊土地是久違了,二十五年,四分之一的世紀,即使有雨,也隔著千山萬山,千傘萬傘。十五年,一切都斷了,只有氣候,只有氣象報告還牽連在一起,大寒流從那塊土地上彌天卷來,這種酷冷吾與古大陸分擔。不能撲進 她懷裏,被她的裙邊掃一掃也算是安慰孺慕之情吧。
這樣想時,嚴寒裏竟有一點溫暖的感覺了。這樣想時,他希望這些狹長的巷子永遠延伸下去,他的思路也可以延伸下去,不是金門街到廈門街,而是金門到廈門。他是廈門人,至少是廣義的廈門人,二十年來,不住在廈門,住在廈門街,算是嘲弄吧,也算是安慰。不過說到廣義,他同樣也是廣義的江南人,常州人,南京人,川娃兒,五陵少年。杏花春雨江南,那是他的少年時代了。再過半個月就是清明。安東尼奧尼的鏡頭搖過去,搖過去又搖過來。殘山剩水猶如是,皇天后土猶如是。紜紜黔首、紛紛黎民從北到南猶如是。那裏面是中國嗎?那裏面當然還是中國永遠是中國。只是杏花春雨已不再,牧童遙指已不再,劍門細雨渭城輕塵也都已不再。然則他日思夜夢的那片土地,究竟在哪里呢?
在報紙的頭條標題裏嗎?還是香港的謠言裏?還是傅聰的黑鍵白鍵馬恩聰的跳弓撥弦?還是安東尼奧尼的鏡底勒馬洲的望中?還是呢,故宮博物院的壁頭和玻璃櫃內,京戲的鑼鼓聲中太白和東坡的韻裏?
杏花,春雨,江南。六個方塊字,或許那片土就在那裏面。而無論赤縣也好神州也好中國也好,變來變去,只要倉頡的靈感不滅,美麗的中文不老,那形象那磁石一般的向心力當必然長在。因為一個方塊字是一個天地。太初有字,於是漢族的心靈他祖先的回憶和希望便有了寄託。譬如憑空寫一個“雨”字,點點滴滴,滂滂沱沱,淅淅瀝瀝,一切雲情雨意,就宛然其中了。視覺上的這種美感,豈是什麼rain也好pluie也好所能滿足?翻開一部《辭源》或《辭海》,金木水火土,各成世界,而一入“雨”部,古神州的天顏千變萬化,便悉在望中,美麗的霜雪雲霞,駭人的雷電霹雹,展露的無非是神的好脾氣與壞脾氣,氣象臺百讀不厭門外漢百思不解的百科全書。
聽聽,那冷雨。看看,那冷雨。嗅嗅聞聞,那冷雨,舔舔吧,那冷雨。雨在他的傘上這城市百萬人的傘上雨衣上屋上天線上,雨下在基隆港在防波堤海峽的船上,清明這季雨。雨是女性,應該最富於感性。雨氣空而迷幻,細細嗅嗅,清清爽爽新新,有一點點薄荷的香味,濃的時候,竟發出草和樹林之後特有的淡淡土腥氣,也許那竟是蚯蚓的蝸牛的腥氣吧,畢竟是驚蟄了啊。也許地上的地下的生命也許古中國層層疊疊的記憶皆蠢蠢而蠕,也許是植物的潛意識和夢緊,那腥氣。
第三次去美國,在高高的丹佛他山居住了兩年。美國的西部,多山多沙漠,千里乾旱,天,藍似安格羅薩克遜人的眼睛,地,紅如印第安人的肌膚,雲,卻是罕見的白鳥,洛磯山簇簇耀目的雪峰上,很少飄雲牽霧。一來高,二來幹,三來森林線以上,杉柏也止步,中國詩詞裏“蕩胸生層雲”或是“商略黃昏雨”的意趣,是洛磯山上難睹的景象。洛磯山嶺之勝,在石,在雪。那些奇岩怪石,相疊互倚,砌一場驚心動魄的雕塑展覽,給太陽和千里的風看。那雪,白得虛虛幻幻,冷得清清醒醒,那股皚皚不絕一仰難盡的氣勢,壓得人呼吸困難,心寒眸酸。不過要領略“白雲回望合,青露入看無”的境界,仍須來中國。臺灣濕度很高,最饒雲氣氛題雨意迷離的情調。兩度夜宿溪頭,樹香沁鼻,宵寒襲肘,枕著潤碧濕翠蒼蒼交疊的 山影和萬綴都歇的俱寂,仙人一樣睡去。山中一夜飽雨,次晨醒來,在旭日未升的原始幽靜中,沖著隔夜的寒氣,踏著滿地的斷柯折枝和仍在流瀉的細股雨水,一徑探入森林的秘密,曲曲彎彎,步上山去。溪頭的山,樹密霧濃,蓊鬱的水氣從穀底冉冉升起,時稠時稀,蒸騰多姿,幻化無定,只能從霧破雲開的空處,窺見乍現即隱的一峰半塹,要縱覽全貌,幾乎是不可能的。至少上山兩次,只能在白茫茫裏和溪頭諸峰玩捉迷藏的遊戲。回到臺北,世人問起,除了笑而不答心自問,故作神秘之外,實際的印象,也無非山在虛無之間罷了。雲絛煙繞,山隱水迢的中國風景,由來予人宋畫的韻味。那天下也許是趙家的天下,那山水卻是米家的山水。而究竟,是米氏父子下筆像中國的山水,還是中國的山水上只像宋畫,恐怕是誰也說 不清楚了吧?
雨不但可嗅,可親,更可以聽。聽聽那冷雨。聽雨,只要不是石破天驚的颱風暴雨,在聽覺上總是一種美感。大陸上的秋天,無論是疏雨滴梧桐,或是驟雨打荷葉,聽去總有一點淒涼,淒清,悽楚,於今在島上回味,則在悽楚之外,再籠上一層淒迷了,饒你多少豪情俠氣,怕也經不起三番五次的風吹雨打。一打少年聽雨,紅燭昏沉。再打中年聽雨,客舟中江闊雲低。三打白頭聽雨的僧廬下,這更是亡宋之痛,一顆敏感心靈的一生:樓上,江上,廟裏,用冷冷的雨珠子串成。十年前,他曾在一場摧心折骨的鬼雨中迷失了自己。雨,該是一滴濕漓漓的靈魂,窗外在喊誰。
雨打在樹上和瓦上,韻律都清脆可聽。尤其是鏗鏗敲在屋瓦上,那古老的音樂,屬於中國。王禹的黃岡,破如椽的大竹為屋瓦。據說住在竹樓上面,急雨聲如瀑布,密雪聲比碎玉,而無論鼓琴,詠詩,下棋,投壺,共鳴的效果都特別好。這樣豈不像住在竹和筒裏面,任何細脆的聲響,怕都會加倍誇大,反而令人耳朵過敏吧。
雨天的屋瓦,浮漾濕濕的流光,灰而溫柔,迎光則微明,背光則幽黯,對於視覺,是一種低沉的安慰。至於雨敲在鱗鱗千瓣的瓦上,由遠而近,輕輕重重輕輕,夾著一股股的細流沿瓦槽與屋簷潺潺瀉下,各種敲擊音與滑音密織成網,誰的千指百指在按摩耳輪。“下雨了”,溫柔的灰美人來了,她冰冰的纖手在屋頂拂弄著無數的黑鍵啊灰鍵,把晌午一下子奏成了黃昏。
在古老的大陸上,千屋萬戶是如此。二十多年前,初來這島上,日式的瓦屋亦是如此。先是天黯了下來,城市像罩在一塊巨幅的毛玻璃裏,陰影在戶內延長複加深。然後涼涼的水意彌漫在空間,風自每一個角落裏旋起,感覺得到,每一個屋頂上呼吸沉重都覆著灰雲。雨來了,最輕的敲打樂敲打這城市。蒼茫的屋頂,遠遠近近,一張張敲過去,古老的琴,那細細密密的節奏,單調裏自有一種柔婉與親切,滴滴點點滴滴,似幻似真,若孩時在搖籃裏,一曲耳熟的童謠搖搖欲睡,母親吟哦鼻音與喉音。或是在江南的澤國水鄉,一大筐綠油油的桑葉被齧於千百頭蠶,細細瑣瑣屑屑,口器與口器咀咀嚼嚼。雨來了,雨來的時候瓦這么說,一片瓦說千億片瓦說,說輕輕地奏吧沉沉地彈,徐徐地叩吧撻撻地打,間間歇歇敲一個雨季,即 興演奏從驚蟄到清明,在零落的墳上冷冷奏挽歌,一片瓦吟千億片瓦吟。
在舊式的古屋裏聽雨,聽四月,霏霏不絕的黃梅雨,朝夕不斷,旬月綿延,濕黏黏的苔蘚從石階下一直侵到舌底,心底。到七月,聽颱風台雨在古屋頂上一夜盲奏,千層海底的熱浪沸沸被狂風挾挾,掀翻整個太平洋只為向他的矮屋簷重重壓下,整個海在他的蠍殼上嘩嘩瀉過。不然便是雷雨夜,白煙一般的紗帳裏聽羯鼓一通又一通,滔天的暴雨滂滂沛沛撲來,強勁的電琵琶忐忐忑忑忐忐忑忑,彈動屋瓦的驚悸騰騰欲掀起。不然便是斜斜的西北雨斜斜刷在窗玻璃上,鞭在牆上打在闊大的芭蕉葉上,一陣寒潮瀉過,秋意便彌濕舊式的庭院了。
在舊式的古屋裏聽雨,春雨綿綿聽到秋雨瀟瀟,從少年聽到中年,聽聽那冷雨。雨是一種單調而耐聽的音樂是室內樂是室外樂,戶內聽聽,戶外聽聽,冷冷,那音樂。雨是一種回憶的音樂,聽聽那冷雨,回憶江南的雨下得滿地是江湖下在橋上和船上,也下在四川在秧田和蛙塘,—下肥了嘉陵江下濕布穀咕咕的啼聲,雨是潮潮潤潤的音樂下在渴望的唇上,舔舔那冷雨。
因為雨是最最原始的敲打樂從記憶的彼端敲起。瓦是最最低沉的樂器灰濛濛的溫柔覆蓋著聽雨的人,瓦是音樂的雨傘撐起。但不久公寓的時代來臨,臺北你怎麼一下子長高了,瓦的音樂竟成了絕響。千片萬片的瓦翩翩,美麗的灰蝴蝶紛紛飛走,飛入歷史的記憶。現在雨下下來下在水泥的屋頂和牆上,沒有音韻的雨季。樹也砍光了,那月桂,那楓樹,柳樹和擎天的巨椰,雨來的時候不再有叢葉嘈嘈切切,閃動濕濕的綠光迎接。鳥聲減了啾啾,蛙聲沉了咯咯,秋天的蟲吟也減了唧唧。七十年代的臺北不需要這些,一個樂隊接一個樂隊便遣散盡了。要聽雞叫,只有去詩經的韻裏找。現在只剩下一張黑白片,黑白的默片。
正如馬車的時代去後,三輪車的伕工也去了。曾經在雨夜,三輪車的油布篷掛起,送她回家的途中,篷裏的世界小得多可愛,而且躲在員警的轄區以外,雨衣的口袋越大越好,盛得下他的一隻手裏握一隻纖纖的手。臺灣的雨季這麼長,該有人發明一種寬寬的雙人雨衣,一人分穿一隻袖子此外的部分就不必分得太苛。而無論工業如何發達,一時似乎還廢不了雨傘。只要雨不傾盆,風不橫吹,撐一把傘在雨中仍不失古典的韻味。任雨點敲在黑布傘或是透明的塑膠傘上,將骨柄一旋,雨珠向四方噴濺,傘緣便旋成了一圈飛簷。跟女友共一把雨傘,該是一種美麗的合作吧。最好是初戀,有點興奮,更有點不好意思,若即若離之間,雨不妨下大一點。真正初戀,恐怕是興奮得不需要傘的,手牽手在雨中狂奔而去,把年輕的長髮的肌 膚交給漫天的淋淋漓漓,然後向對方的唇上頰上嘗涼涼甜甜的雨水。不過那要非常年輕且激情,同時,也只能發生在法國的新潮片裏吧。
大多數的雨傘想不會為約會張開。上班下班,上學放學,菜市來回的途中。現實的傘,灰色的星期三。握著雨傘。他聽那冷雨打在傘上。索性更冷一些就好了,他想。索性把濕濕的灰雨凍成幹乾爽爽的白雨,六角形的結晶體在無風的空中回迴旋旋地降下來。等鬚眉和肩頭白盡時,伸手一拂就落了。二十五年,沒有受故鄉白雨的祝福,或許發上下一點白霜是一種變相的自我補償吧。一位英雄,經得起多少次雨季?他的額頭是水成岩削成還是火成岩?他的心底究竟有多厚的苔蘚?廈門街的雨巷走了二十年與記憶等長,—座無瓦的公寓在巷底等他,一盞燈在樓上的雨窗子裏,等他回去,向晚餐後的沉思冥想去整理青苔深深的記憶。
前塵隔海。古屋不再。聽聽那冷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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